真田昌辉×武田龙芳
「昌辉,我是不是一个绝世美人?」
真田昌辉轻轻撕着瓶装焙茶上的包装纸,午后的日光透过冰镇茶水,在手腕上打出一个琥珀色的扇形。端坐在他面前的、提出自恋问题的人,正一如既往地朝着他微笑。
「少主怎么突然好奇起自己的容貌了?」
昌辉凑近些,仔细地观察着对方的五官。他的眼瞳有着黑糖羊羹一般的成色,折射不进任何光线,一种甜蜜而厚重的死气沉沉。
「理由待会儿再说。鉴赏得如何?能打几分?」
「少主,您知道吗,世界上有一种弱色盲,不太能分得清蓝色和绿色。」
「你该不会是打算在盲人的面前,说色盲的坏话吧?」
昌辉笑了笑「怎么会。我想表达的是,只是分不清蓝色和绿色,就已经被归类为色盲了。人世间遍布着如此不讲道理的规则,如此一来,我或许也是一种先天色盲也未可知。」
「是吗?你是分不清什么?」
「我分不清楚,人类长相的优劣。」
武田龙芳哈哈地笑了出来。他这一笑,令昌辉悬在半空中的手无处安放。
本来,是想趁机摸摸他的脸的。
「……您笑得太过了,哪有这么好笑。」
「昌辉,你真是个大骗子。」
「信不过的话,又为什么来问我呢?您大可去恳求一下您那位金碧辉煌的父亲,让他请人用盲文为您绘制一副肖像画,您自己去摸摸,不就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了么。」
「怎么,害你心情不好了吗。」
龙芳笑吟吟地伸出手,抚摸上昌辉的脸颊。昌辉愣了一下,他意识到自己确实有些焦躁。这不太像他。龙芳的指尖上有药皂的清香,头发松松地挽成发簪,唯有这件香染色的常服袈裟在提醒,他已遁入佛门十一年。
「昌辉,这间寺庙里什么都没有啊。」
龙芳的语气似在叹息。
「明明这里除了我以外,什么都没有,你却愿意每天往这里跑。你这样的年龄,应该有很多朋友、爱好、梦想吧。意中人也该有的吧,课也要上的吧。却总来我这里浪费光阴。思来想去,一定是因为我有一张美貌的皮囊,令你流连忘返,一顾再顾。可有说中?」
昌辉冷静地反唇相讥道「参拜这间寺庙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,人人都是为了见您,有求于您,将愿望托付于您,难道您要说,这些人都是为了一睹您的绝世容颜,才不远千里前来参拜吗?」
「可是,昌辉,你是不同的。」
「我哪里不同?」
「你从来没有向我倾诉过你的心愿。」
昌辉咬着下唇,没有发出声音。
——你错了。少主。
仅有一次,我向你恳求过一件事。我在心里对你说,对佛祖说,我只有这一个愿望,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,换这个心愿实现。
我声嘶力竭地恳求了,可你没有为我实现。
十一年前,小学生昌辉举着伞,蹲在路边看蜗牛爬行。
他偷偷抬起眼睛,看着马路对面那几个西装革履的成年人,正在不甚愉快地交涉着什么。为首的那个人看了看表,对身边的男孩说了几句话,从昌辉的位置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,只看到男孩轻轻摇了摇头。西装男把手里的雨伞递给男孩,向他深深一礼,一群人便开始爬寺庙前湿滑的长石阶。
只留下男孩举着雨伞,孤零零地站在原地。
那个男孩和昌辉差不多的年纪,穿着淡奶油色的套头衫和浅蓝棉布裤。成年男性用的雨伞太大了,在他的上方摇摇欲坠,像是随时要塌下来,看着令人担心。
几分钟后,三个不良打扮的高中生骑着自行车冲了过来,其中一个高中生嚷嚷着「小鬼,你倒是看着点路啊!!」,一边伸手夺过男孩手中的雨伞。男孩猝不及防地后撤了一步,踉跄地跌倒在地。
三个高中生笑作一团,飞快地骑车远去了。
男孩跪坐在雨幕中,双手在地上摸来摸去。昌辉这才意识到,他是在找伞——他看不见。
昌辉跑过去,把手里的小黄鸭伞递给男孩「在这里。」
「谢谢你。」
男孩静静地接过伞,湿漉漉的瞳仁没有任何光彩。
「但这不是我的伞。」
昌辉权当没听见这句揭露,伸手把小男孩拉起来。
「我叫真田昌辉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男孩慢悠悠地说,「我知道你是昌辉。」
大概是认错人了吧。昌辉想。
真田昌辉半个月前才随家人搬来这座小镇,是因为父亲找到了一份新工作。离职跳槽搬家比较匆忙,就连昌辉的学校都还没有找好,加之梅雨季天气阴雨绵绵,别说新朋友了,活人都没见过几个。
男孩说他叫武田信亲。今天会出现在这里,是因为家里人送他来做和尚。而送他来做和尚的原因,是因为他是一个超能力者。
昌辉觉得信息量有点大。
「我是超能力者,所以能知道你是昌辉。」
「……不对诶,刚刚好像是我自我介绍在先吧。」
信亲一脸肃然,但因为举着小黄鸭雨伞所以威严减半。
「确实是被你抢先说了。但我早就知道你会来,因为我们前世就是深深羁绊的主从。」
「什么主从啊……」昌辉有点想回家了。
「你不相信我,这也难怪。大家一开始都是这样的反应。」
信亲露出悲天悯人的表情,但他的声音奶奶的,像是穿着过于不合身的衣服。
「下周三,你的体育课会因为下雨被取消。」
昌辉半信半疑地盯着他。
「下周六同样的时间,我还会再来这里。」
信亲握住昌辉的手,他的手像溪涧的银鱼一样凉滑。
「如果我的预言应验了,再来找我玩好吗?」
下个周六,真田昌辉准时出现在了武田信亲面前。
「体育课确实被取消了。」昌辉用超乎年龄的冷静腔调指出,「但是,气象局会公布未来一周的天气预报。现在又是梅雨季,你完全可以是猜中的。」
「可能是吧。但那不是很重要。」
「那不重要?」
「因为不管怎么说,你还是来了。」
信亲笑意盈盈地顾左右而言他着。
「我就知道你会来的,昌辉。因为那就是你和我的宿命。」
此后的一个月,武田信亲暂住在了那座寺庙。
信亲的超能力(自称),时而像是拙劣的魔术,时而又仿佛确实有点东西。
比如他可以连续十天买到中奖冰棍,随便在报纸上一指就指到一任诺贝尔和平奖得主,草丛上席地而坐裤子上就能沾上四叶草……等等。很难归结为纯粹的运气好,但非用超能力来解释又有点微妙。
「为什么要让你住在寺庙里?」
「我解释过了呀,因为家里想让我当和尚。」
「当和尚有什么好的?」
「有位高僧说,我是御圣导样转世,降生时献上了自己的双眼,佛祖慈悲为怀,给了我预卜人世悲苦的能力,要我善加利用,普渡众生。」
「你的眼睛……」
「三岁时发了一场病毒性高烧,是那之后才看不见的。」
武田信亲的声音慢悠悠的,他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似的,却又仿佛玻璃风铃般脆弱。
「父亲是为了迎合高僧的说法,才对外宣传我是先天失明。其实我是见过的。向日葵的颜色,瓢虫的颜色,抹茶冰激凌的颜色。对我来说,世间万物,只是暌违已久的朋友而已。」
「你父亲,为什么要这么做?」
「因为他需要寺庙的支援。经济上的,教义上的。我父亲需要凭空捏造一个神明,增强他的统治。」
昌辉沉默了。他还有些不理解的地方,但心底漫上的不舒服,已经让他无法再直白地追问下去了。
「没事的,昌辉。不必担心我。」
信亲的声音很温柔。他失去了视觉,但除此以外一切都很敏锐。
「只要我不同意,谁也不能拿我怎么样的。」
昌辉站起身,先用干净的手把对方拉起来,才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。
「我搬家过来之前,拜托哥哥教会了我骑自行车。」
他鼓起勇气,掏出口袋里的钥匙。
「跟我走吧。」
「去哪里?」
「去有向日葵、瓢虫和抹茶冰激凌的地方。」
昌辉的自行车,是他哥哥真田信纲用自己的旧自行车亲手改造的,当年信纲骑车送昌辉去小学校的后座还留着,在此基础上,信纲还给弟弟装了辅助后轮,通体刷了亮红色的新漆,买了个崭新的银色铃铛,取名赤色彗星号。这辆车对于儿童来说骨架稍显大了,不过这样可以骑得久一点。
「你要紧紧抱住我哦,这样摔出去的时候,可以两个人一起摔。」
昌辉冷静地给出莫名其妙的建议,信亲嗯地答应了一声,舒舒服服地抱了过来,晒太阳的猫一样。昌辉骑得很慢,滚烫干燥的夏季,老式唱片般的蝉鸣,斑驳的树影缓缓地掠过少年们的皮肤。
他领着信亲走进一家粗点心店。用攒了很久的一把硬币,买了两只蜜瓜口味的棒冰、酸酸甜甜的蒲烧太郎、青蛙形状的巧克力和口哨糖。坐在门口的长凳上,两个人分享着吃完了。
「有向日葵、瓢虫和抹茶冰激凌的地方,到底在哪里呀?」
昌辉认真地看着信亲。
「等会儿再回答你,我正在编呢。」
「啊哈哈,你说的话像人贩子一样。」
「把你留在那里不管,你迟早会变成和尚的。」
「可能是吧。」
武田信亲把中空的糖果放在舌尖上,吹出甜甜的哨声。
「昌辉,我想做个能派上用场的人。」
「什么?」
「大家都说,我是给武田家带来不幸的孩子。三岁那天,我突然发起高烧,眼睛变得看不见了,当时怀着身孕的母亲为了照顾我,整夜陪着我,在睡眠不足的状态下踩空了楼梯……那本来会是个弟弟——都已经看出来是个弟弟了。和母亲的痛苦比起来,我的痛苦不值一提。」
昌辉想象着那样的画面,在盛夏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。
「母亲再也不能有小孩了,也不再是原来温柔大方的母亲了,每天都会梦呓、梦游,把洋娃娃塞进衣服里,幻想弟弟还在她的肚子里温暖地睡。父亲努力了很长一段时间,试图把这个支离破碎的家粘起来,但他后来还是放弃了,移情别恋上了那位诹访家的夫人,他努力过了,我不怪他。哥哥也变了,变得更加严于律己,谨小慎微,以唯一继承人的身份要求自己,因为武田家,再也没有容错了。」
「也许,父亲也不仅仅是为了迎合高僧,也许事实是反过来,是那位高僧在迎合父亲,才捏造出了御圣导样的存在。也许父亲只是想要抹去我失明的真相,想要抹去母亲的流产,想要抹去那噩梦般的一夜,他真的希望我是先天失明……他比谁都希望这个谎言变成事实。需要弥天大谎疗愈才能活下去的人,不是芸芸众生,其实是我父亲。不,人称甲斐之虎的我父亲,不过亦是芸芸众生罢了。」
信亲闭上眼睛。
「如果,我成为御圣导样的话——」
「那是不对的!」
昌辉突然大声说道,把对方和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「……昌辉?」
「那……一定是不对的!」
昌辉用力握住对方的肩膀,把对方弄疼了,没有焦距的眼瞳无措地闪烁着,不知该看向哪里。
「如果你选择成为御圣导样是为了赎罪的话,那一定是错误的!你只是在为了自己解读的他人的利害、选择献祭自己罢了!你根本就不想出家,否则你为什么犹豫至今,每周六都被带来寺庙,却一直没有点头呢?你为什么坐上了我的自行车后座呢?连目的地都不知道,你为什么愿意跟我逃走呢?」
「我……」
「因为你不愿意。不要做你不愿意的事情。你没有罪过,没有必要责罚自己到这样的程度。你是我在这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,我还要带你去好多地方,我们以后还可以考一样的中学、高中、大学,你的眼睛会治好的,我看过电视剧里有高科技的治疗眼睛的手术,就算治不好也没关系,我的自行车可以用好多好多年,所以,拜托了,」
他第一次——也是最后一次——叫出了少年的名字。
「拜托你,信亲,留在我身边吧!」
「……啊啊。我答应你,昌辉。」
少年的笑容像在昌辉心底整齐地挖走了一个冰激凌球。
「约定好了。」
然后,一辆豪车停在了粗点心店门口。
车上走下来两个人,其中一个正是那天递伞给武田信亲的西装男,另外一个是穿着袈裟的高僧。昌辉感觉不妙,下意识地起身挡在信亲前面,下一秒,却感觉自己被整个拎起来了。
「小鬼,你好大的胆量,知不知道你带走的是什么人?!」
昌辉想说话,衣领却死死地卡住喉咙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「这位是圣导院的御圣导样!你把他带离监护人的身边,是什么居心?!」
(不,他不是,他永远不会是的,你来晚了,我们已经约定好了——)
武田信亲也察觉了面前发生的事,他循着声音的方向跑过来,摸索着拽住西装男的衣角。
「安芸,还不住手,我这不是平安无事吗?是我让他带我出来散散心的。」
信亲的声音非常冷静,但昌辉看到,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「少主,您是特别的,总会有恶人对您图谋不轨,这孩子或许是其他教派的人安插过来的……」
西装男放下昌辉,用尽可能柔和的语气讲解道,手仍没有松开昌辉的衣领。
「喂,你是谁家的孩子?我会把你送到警察那里去,让你的家长等着法庭上见吧!」
昌辉调整着呼吸,抬起眼正欲作答,却发现西装男的领带上印着一个熟悉的图案。
——金色的,四菱纹。
他立刻想起了是在哪里见过这个图案。
就在今天早上,父亲亲吻他的额头跟他道别时,在父亲的领带上。
武田信亲。武田。武田会社。
他无声地睁大了眼睛。
——那是父亲就职公司的名字。
「为什么不回答?你父母叫什么名字?!」
真田昌辉咬紧牙关,眼圈开始泛红。
不能说。可是不能说。
不如实相告的话,就会被认为是可疑的人送去警察局。或许以后再也见不到信亲了。
但如果实话实说,会对父亲的仕途造成毁灭性的打击。
就在这个时候——
「安芸,难不成,你忘记我是谁了吗?」
武田信亲用一种充满威严的口吻,突然开口。
昌辉绝望地看向对方,他已经猜到对方要说什么话了,却发不出声音制止他。
(求求你,不要说出来……)
佛祖啊,我只有这一个愿望。
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,换这个心愿实现。
「我是御圣导样。」
信亲的语气非常静谧。
「我能够预见自己平安无事的命运,才跟他一起来了。跟他姓甚名谁没有关系。」
「怎么,安芸,难道你胆敢对御圣导样的预言,有任何质疑吗?」
旋即,西装男和高僧的神情,由错愕转为惊喜。
「这么说,您是愿意……」
「择个吉日良辰,请为我安排受戒吧。至于这个孩子,」
武田信亲走过真田昌辉的身边,看了他一眼,嘴角露出微笑。
和刚刚两人定下约定时,一样的笑容。
「谢谢你,昌辉,我很开心。」
并非扮演出来的威严静谧,他只是用自己的声音说道。
「再见了。」
那是真田家搬来新家后不久,盛夏的一天。
真田昌辉回到家,扑到父亲怀里,哭得浑身颤抖。
「昌辉,你怎么了?」
父亲抚摸着次子的后背,听着他断断续续地自语,对不起,对不起,都是我的错。他哭得那样伤心,像不断融化的蜡烛,身体一点点滑落下去,跪在地板上。父亲只能无言地抱着儿子,试图推测事项的成因。是摔毁了珍爱的玩具吗,不,远不止是这样。他像是刚刚亲手葬送了什么一样最重要的事物一样。
真田外交官还注意到一件事。
昌辉再也没有骑过那辆红色的自行车。
——回到此时此刻。
「昌辉,你没有罪过,没有必要责罚自己到这样的程度。」
「……那好像是我对您说过的话吧。」
「什么啊,原来你还记得。」
「我忘了就能随意剽窃了吗。」
「只是肺腑之言罢了。」
武田龙芳打了个优美的哈欠,顺势趴在桌上,枕着自己的手臂。
「都已经过去十一年了。如果你仍然对当年的事情心存芥蒂,出于责任心、使命感甚至是罪恶感才频频来访的话,那就大可不必。如你所见,我现在过得挺不错的,黄袍加身,吃香喝辣。」
「……这八个字全都不符合实际情况吧。」
「请你领略精神嘛。」
龙芳懒洋洋地微笑着。
「我是说,昌辉。就好像你的面前有一盒炸鸡,炸得金黄酥脆,汁水饱满,你想起在它还是鸡崽的时候,你照拂过它,你对它有情,鸡很感谢你。但无论你以前与鸡有过怎样快乐的时光,眼下对这一盒炸鸡有没有胃口,鸡都注定会变成炸鸡,这就是鸡的宿命。」
真田昌辉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。
「您到底在说些什么东西?」
「你不用装作没有听懂」
「不,我是真的没有听懂。」
「昌辉,你到底为什么总是来见我?」
昌辉望着面前的、在十一年前已经舍弃了俗名,现在名为武田龙芳的男人。
「因为您已经是御圣导样了。」
因为你已经成为了御圣导样。
所以,余生,你一步也不能离开这座寺庙了。
你的眼睛再没有复明的可能了。
而我也已经读完了小学、中学和高中二年级,身边一概没有你的陪伴。
我为什么总是来见你?这是什么愚蠢的问题。
如果我不主动来见你的话,
——我们就再也不能见面了。
真田昌辉站起身,离开了禅室。
但这一次,他没有说「我明天会再来」。
直到再也听不到他的脚步声了,武田龙芳才摸索着,取过桌上那瓶喝了一半的瓶装焙茶。他拧开瓶盖,饮了一口焙茶,茶已经变温,被昌辉撕掉包装纸的瓶身湿漉漉的,像在哭一样。于是龙芳也像瓶装焙茶一样,悄悄落下泪来。
END
很好的两个孩子(落泪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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